退役仪式上，那番感谢词说得真周全
球馆里的灯光暗下又亮起，掌声在某个瞬间变得格外整齐。那是一场退役仪式，主角有两位：刘雨辰和黄雅琼。羽毛球场边围满了人，队友、教练、工作人员，还有几位特意赶来的家属。仪式进行到一半，一位中年男士被请到话筒前。他站得笔直，穿了件熨得平整的衬衫，开口头一句就是感谢国家羽毛球队，接着感谢教练组，再感谢队友和后勤人员，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，话讲得稳妥又周到。有坐在后排的年轻队员小声说，这位叔叔讲话真像单位里做年终总结的领导。他是黄雅琼的父亲。
这场仪式其实筹备了有些日子。刘雨辰和黄雅琼，名字在中国羽毛球界响了十几年。两人不是同批进队的，打法也不一样，但职业生涯的尾巴恰好重叠在了同一个时间点。队里商量着，不如一起办了吧，热闹些。请家属来，也是这个意思——运动员忙了一辈子，最后这场合，该有家里人在旁边看着。黄爸爸接到通知后，特意去理了发，把压箱底的那件浅灰衬衫找了出来。妻子问他是不是太正式了，他摆摆手：“孩子的大事，不能随便。”
刘雨辰坐在台下第一排，左手边是黄雅琼。他比黄雅琼大几岁，进国家队也更早。2008年，他还是个青训队里蹦高的少年，教练看中他反应快、扣杀狠，把他拎进了男双集训组。那些年，男双竞争激烈得吓人，国际赛场上韩国、印尼的选手像山一样挡在前面。刘雨辰最早搭档过一位老将，输了不知多少场球，有时下场后整个人都是懵的。直到后来遇上了现在的固定搭档，两个人闷头练了三年，才慢慢在世界排名上往前挪。2018年汤姆斯杯，他打出了职业生涯最漂亮的一战，决胜局连续三个劈杀得分，赛后央视镜头怼到他脸上，他喘着气说“值了”。可伤病也从那会儿开始积攒，膝伤、腰伤，训练完冰袋成了标配。去年亚运会前，队医私下劝他：“再拼，以后走路都难。”
黄雅琼的路不一样。她是从女单转混双的，这在羽毛球圈里不算多见。小时候在省队，教练说她网前手感好，但力量不如同期生，打单打吃亏。转混双的头两年，她总找不到节奏，搭档换了两三个，成绩一直不上不下。有次国内赛输了，她躲在更衣室哭，带队的老教练推门进来，没安慰她，只说：“你觉得混双是什么？是两个人互相补短板，不是让你一个人扛。”那句话她记了很久。后来搭档固定下来，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，2019年世锦赛混双夺冠那天，黄雅琼抱着队友跳起来，奖牌在聚光灯下晃得人眼花。可赛场风光背后，她的脚踝韧带反复受伤，最严重的一次，下场时整只脚肿得像馒头。队里建议手术，她咬着牙拖了半年，硬是撑完了奥运积分赛。
退役的决定不是突然做的。刘雨辰今年初就跟教练组透过风，黄雅琼则是在奥运选拔赛结束后正式提的。队里尊重他们的选择，但希望办个仪式，算是给年轻队员一个交代，也给老将们一个正式的告别。仪式定在训练基地的场馆，时间挑了个周末下午，不影响正常训练。布置很简单，背景板印着两人的巨幅照片，旁边摆了几排椅子。到场的除了现役队员，还有几位已经退役的老队友，大家互相捶捶肩膀，说说笑笑，气氛看着轻松，可谁都知道这场合意味着什么。
黄爸爸上台前，在后台走廊站了好一会儿。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，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，是怕自己忘记要感谢谁。其实他不用看纸条也能讲——女儿进国家队那年，他就在家里的小本子上记过，哪位教练带过她，哪位队医给她治过伤，他心里都有数。雅琼小时候练球，是他每天骑车送她去体校，下雨天就让她躲在雨披后面。后来女儿进了省队、国家队，回家次数越来越少，父女俩沟通大多靠电话，每次通话结尾他总说“注意身体，别受伤”。可运动员哪有不受伤的。有次雅琼脚踝手术，他赶到医院，看见女儿靠在床头笑呵呵地说“小手术”，他转身出去抹了把脸。这些事他没在台上讲，讲出来的全是感谢。感谢国羽给了孩子机会，感谢教练把她从省队挑上来，感谢队友在低谷时陪着……话很朴实，甚至有点程式化，但台下的人都安静听着。一位老教练后来跟旁人说：“家长讲成这样，是真心疼孩子，也真心知道这行不容易。”
仪式尾声，刘雨辰和黄雅琼分别说了几句话。刘雨辰提到2008年第一次踏进国家队训练馆的味道——“有塑胶味，有汗味，还有点地板蜡的味儿，我一闻就知道，这辈子跟羽毛球分不开了。”黄雅琼则讲起小时候总偷懒不想练步法，被省队教练罚跑圈，跑完躲在楼梯间吃冰淇淋，被妈妈抓个正着。场下响起零星的笑声。最后两人并肩站着，队里的小队员捧上来两束花，花很新鲜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。合影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，像一场雨。
散场后，人群慢慢往外挪。黄爸爸帮着工作人员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，有个年轻队员过来跟他握手，说“叔叔讲得真好”。他笑笑，摆摆手，转身去找女儿。雅琼正被几个老队友围着说话，看见父亲过来，伸手挽住他的胳膊。两人没多说什么，并排往场馆外走。门外天色已经暗了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基地门口那棵老槐树，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像很多年前，他骑车载着女儿去体校时，耳边刮过的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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